我们正在「共化」，也可能正在失去它

我一直觉得，我们现在这一代人所经历的马来西亚，可能是一个很特别的时期。

不同族群之间的界线当然还在，甚至很多时候依然很清楚。但另一方面，我们又确实可以看到，很多原本属于某一个族群的东西，已经慢慢走进另一个族群的生活里。

马来人会接触华人的饮食和节庆文化，华人也早就把很多马来和印度文化当成生活的一部分。很多事情已经自然到我们根本不会特别去想。

像是肉干这种很典型的华人年节食品，在马来西亚甚至可以发展出 halal 的版本。

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
因为它不是谁把谁同化了。

吃 halal 肉干的马来人不会因此变成华人，华人天天吃 nasi lemak、roti canai，也不会因此失去自己的文化。

大家还是保留着自己的东西，只是开始愿意把别人的一些东西带进自己的生活。

我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现成的词可以准确形容这种状态，所以我比较想把它叫做「共化」。

不是把大家混成一样，而是在彼此都还是自己的情况下，慢慢多出一些共同的东西。

我觉得这其实是很难得的。

世界上有很多多元族群的国家，但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可以自然发展成这样。更不是每一种文化交流，都能够在没有强迫一方放弃自己的情况下发生。

有时候甚至是外国人比我们自己更容易看到这一点。

很多游客来到马来西亚，真正让他们印象深刻的，未必只是某一个景点。

而是这里整体的样子。

不同的食物、语言、宗教、节庆和生活习惯同时存在，而且彼此之间又不是完全分开的。

对我们来说，这只是每天的生活。

但对外国人来说，这就是 Malaysia。

也正因为这样，我才会对现在的政治方向感到不安。

我们的生活其实已经走得很前面了，但政治很多时候还停留在族群竞争。

马来人大团结，华人大团结，某一个族群必须保护自己的利益，另一个族群也开始担心自己的空间会不会越来越小。

这种事情一旦开始，很容易变成循环。

一个族群越强调团结，其他族群就越会觉得自己需要自保。当较小的族群开始更加保护自己的教育、语言、文化和生活方式，另一边又可能把这种自保看成是不愿意融入。

最后，每一个人都越来越退回自己的族群。

而这里有一个不能忽略的现实，就是不同族群在政治力量、人口和制度保障上，本来就不是完全对等的。

所以当人们担心华人文化、印度文化，或者其他较小族群的文化空间会被逐渐侵蚀时，我不认为这只是一种无病呻吟。

文化的消失也不一定是突然发生的。

它未必是某一天有人宣布某个东西不能存在了。

更多时候，它只是慢慢变少。

使用的人少一点，生活的空间小一点，下一代接触得少一点，原本属于日常的东西，最后变成只能在某些节日或特定场合才看得到。

走到那一步的时候，我们今天所说的「马来西亚文化」其实也会跟着改变。

因为马来西亚最特别的地方，本来就不是单一文化有多强。

而是很多文化都还活着，所以它们才有机会互相影响。

只有一个人先有自己的东西，他才有东西可以跟别人分享。

只有每一个族群都觉得自己的文化是安全的，他们才不需要时时刻刻防守，也才有余裕去接受别人的东西。

所以我现在真正担心的，其实不是哪一个族群会不会「不够团结」。

我反而担心，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族群团结去解决所有问题，最后会把现在这种很难得的状态消耗掉。

我们可能正处在一个马来西亚文化最有生命力的年代。

不同族群依然不同，却已经开始共享很多东西。

这种状态甚至成为外国人喜欢马来西亚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可是如果政治一直把我们往相反的方向拉，几十年后真正消失的，可能不只是某一些少数族群的文化。

也可能包括现在这种很自然的「共化」。

到了那个时候，我们当然还是马来西亚人。

只是那个今天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来的马来西亚，可能已经不是同一个马来西亚了。